《高手在民間》之
“寶葫蘆”的秘密

張遠在創作中
葫蘆,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作物之一。《詩經》中有“綿綿瓜瓞,民之初生”的詩句,這裡的“瓜”就是指葫蘆。詩文大意是,周朝人的先民,就像連綿不斷的藤上結出的葫蘆,人丁興旺、子孫昌盛。古代,夫妻入洞房要飲“合巹”酒,巹即葫蘆——葫蘆藤蔓綿延、結子繁盛,古人便視葫蘆為增壽降瑞、保佑子孫的吉祥物。在漫長的農耕時代,除食用外,老祖宗們把成熟后、外殼木質化的葫蘆制成各種容器,或舀水挖面、或盛藥裝酒。
現代社會,葫蘆的實用價值幾乎不復存在。不過,在工藝品、藝術品領域,葫蘆,又被那些心有靈犀、創意無限、技藝精妙的能工巧匠,賦予了全新的生命和欣賞價值、收藏價值、經濟價值。
葫蘆烙畫——用電烙鐵作畫筆,在葫蘆上熨烙出書法水墨、工筆花鳥、吉祥圖案……在葫蘆烙畫這個領域,定襄人張遠以一系列具有開創性的工藝和創意,把這門技藝提升到別人難以企及的高度。十幾年來,張遠綜合運用或傳承、或自創的烙畫、鏤雕、瀝粉貼金彩繪、景泰藍掐絲冷釉、砑花、礦彩、烙刻、推光等工藝,創作出幾十種門類、規格的作品。這些作品,大者近一米高、成人雙臂方能勉力合抱﹔小者如一枚花生,在這高不盈寸的“袖珍”葫蘆上,竟然可烙一百個“福”字。
張遠的作品,被提名為國賓禮,屢獲各種大獎,被山西省工藝美術館、國家博物館、北京人民大會堂收藏。通過私人訂制、企業訂制、線上推廣、出口等途徑,其作品供不應求,訂單已經排到2022年5月。作為一名“80后”,張遠在推廣技藝、營銷產品方面緊跟時代步伐。2018年至今,通過抖音、火山、頭條短視頻APP等“吸粉”共計35萬,組織2000多人次進行體驗式葫蘆烙畫手工活動,培訓數百名居家工藝品加工人員。他的作品,因為比較完美地體現了中華傳統文化的元素,被日、韓客商頂禮膜拜、重金求購。他與北京景泰藍惠民工藝廠、河北金音世界樂器博物館合作設計,出口高端作品貨值上千萬元。
以鐵為筆、以火為墨。人們司空見慣、平淡無奇的葫蘆,在張遠手中變成了“寶葫蘆”。
他在故宮修“文物”
1982年,張遠出生在定襄縣蔣村鎮(原蔣村鄉)牛台村。其父母在縣城忙於農機業務,他從小跟著爺爺、奶奶在村裡長大。
在牛台村,張家幾代算得上是“耕讀傳家”,張遠的曾祖、祖父都識文斷字。張遠小時候,就經常翻看上輩人收藏的“繡像古書”。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中國廣大農村正處於“巨變”的前夜——城鎮化尚未興起、農民外出打工者寥寥無幾,農村的民俗、民間文化還沒有受到沖擊。春夏時節,牛台村的嬸子、大娘們吃罷午飯,坐在大門口編草席、納鞋墊。五六歲的張遠跑來跑去,把從畫報、年畫上剪下的牡丹、荷花圖案,遞給大人們做“樣子”——童年的耳濡目染,使他對民間工藝天然親近。
上小學、初中,因為有點美術基礎,班裡的黑板報都是由張遠“承包”。初中畢業后,依父母意見報考了忻州農機校,主要學習工程制圖。三年級時實習,同學們紛紛南下打工,張遠從父親一朋友處得悉山西省團校新開辦“室內設計與裝修”專業,就想繼續深造一下。入學考核面試的時候,張遠呈上自己的美術“作品”,“主考官”王老師評價說:“無章法、有感覺”。無章法,是說張遠沒有受過專業訓練﹔“有感覺”就比較玄妙了,可能是說他有美術天賦吧。
入學后,這位擅長銅雕的王老師表揚張遠“線條感好”,建議他主攻白描、打牢繪畫基礎。期間張遠還學習設計軟件,考取了“商業美工証”。
2004年,在王老師的推薦下,張遠以“基礎畫師”的身份,同全國各地50多名美術工藝學院的學生,經考核、選拔后,參與了歷時一年半的故宮“百年大修”。
21世紀初,國務院作出故宮修繕的重大決策。這是一百年來故宮規模最大的一次維修,被稱為“百年大修”。從2002年開始,故宮修繕工程分三期持續了18年,到2020年結束,國家每年投入1億元修繕資金。這次大修,要求和標准是“一切服從質量,不趕進度﹔重視細節,精工實料﹔一絲不苟,經得起歷史檢驗。”
張遠參與的,是對太和殿周邊建筑如欽安殿、戲衣庫等的修繕。到故宮后,三餐有人送飯,40多人睡在殿裡的大通鋪上,每天日工資160元。
張遠參與修繕故宮的第一項任務是“和泥”。
某個大殿某處牆壁掉了牆皮,這牆皮大者如手掌、小的隻有手指肚大小——張遠們給故宮宮殿“補壁”,令人大開眼界。
“和泥”前要細篩土,不是普通土,是配以多種材料的高嶺土,用密如蛛網的細篩子反復簸篩、去除雜質。篩好的“土”和成泥后反復攪拌,“悶”48小時后才能上牆,是為“粗坯”。第二層補“梭草泥”。第三層類似“打膩子”,“膩子”用礦物質、朱砂等研細成泥。第四道工序是隔離、氧化、上防燥層。每一道工序做完,須在修補處立標簽,注明修繕時間、經手人以及兩道工序之間的間隔時間。
故宮許多宮殿平時並不對外開放,修繕的時候需要騰空殿裡堆放如山的古董文物。搬遷的時候,張遠他們有機會“零距離”觀看這些文物。什麼雍正粉彩、康熙琺琅瓷器……給年輕的張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十幾年后,他在烙畫葫蘆時靈光乍現,運用了掐絲琺琅的工藝。
在故宮一年半,張遠大開眼界,見識了什麼是傳統工藝,也理解、體會到什麼是“水磨功夫”。他說,在故宮“補壁”“把性子磨平了”——這對他日后從事葫蘆烙畫大有裨益。
修繕工程告一段落,張遠與杭州美院的學生一起來到杭州。“蹭”了不少課,還跟這些學生在江浙一帶參與了一些古建修復工程,取得了古建修復“中級工程師”証,月收入八九千塊。
在京、杭兩地,張遠長了見識、學下手藝、掙得高薪,二十來歲的小后生挺得意,可爹娘在定襄卻著急上火了——眼瞅著跟兒子同年仿歲的后生在定襄就業找工作、成家娶媳婦,催他回來的電話急如星火,直至編謊話說“母親病重”。放下電話,張遠也慌了,趕緊打道回府。
回來可就不由你“折騰”了,父母“釜底抽薪”,把張遠的身份証也藏了起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回到家鄉很無奈。畢竟是獨子,張遠隻能聽從父母安排,乖乖拿上派遣証到定襄縣勞動局上班。具體是在辦公室打水掃地、收發文件。大把空閑時間怎麼打發?每天練字看書、修身養性。
每逢周末,有時間就去太原南宮、北京潘家園古玩舊貨市場。也沒有什麼目的,只是覺得去這些地方逛一逛、看一看,就是平淡的日子裡的一點亮色和盼頭,直到有一天遇見了烙畫葫蘆。
這天在南宮,無意中發現有個攤位上擺著幾個烙畫葫蘆手把件。其中一個高三四厘米,葫蘆上烙著“鐘馗打鬼”圖。在高不盈寸的葫蘆上,鐘馗豹頭環眼、鐵面虯髯,呼之欲出。張遠頓時被吸引住了,蹲下身來捧在手裡,心中說不出的喜愛。一問價,這麼個小物件就要260元——比他當時半個月工資還多。拿起來放下、放下又拿起來,終究還是沒舍得買。
回家的路上就后悔不迭——萬一讓人買走了咋辦?回家后神不守舍,一閉眼,眼前就晃動著葫蘆的影子。好容易等到星期六,一大早坐車直扑南宮。天可憐見,那“鐘馗”還在攤子上等他。也想不起砍價,買了就走。
一沒事就拿出來把玩。有天突發奇想:別人能做,自己咋就不行?畫畫功底咱也有,不就是缺把電烙鐵嗎?
找幾個葫蘆,用鉛筆在上面描畫,畫了擦、擦了畫。買把電焊烙鐵,也不懂型號、電阻啥的,抖抖索索在葫蘆上烙下了第一道印痕。
烙鐵大,溫度高,燙得眼疼流淚、半邊臉通紅。他娘問他咋了,回答說,跟人打架打不過,讓扇了幾個耳光。后來用硬塑料自制了個“防烤罩”, 才再不用跟娘撒謊。
剛開始溫度、力度掌握不好,不是掠過無痕,就是直接烙穿,也不知“毀壞”了多少個葫蘆。就這樣慢慢摸索,到底成功了幾個。
2006年春的一個周末,張遠用紙箱裝上做好的五六個烙畫葫蘆來到南宮古玩市場。花三十塊錢租個攤位,把紙箱壓扁,把葫蘆擺上去。搬兩塊磚坐在攤前,心情忐忒不安,不敢四處張望。
一炮打響!烙有關公、老虎圖案的葫蘆每個或五十、或一百元全部出手,總共到手480塊錢。
這裡有個細節很有意思。按理說自己的作品得到承認、體現了價值,該犒勞一下自己了吧?張遠沒有這樣做,他找見在南宮賣烙畫葫蘆的兩位“前輩”,把480塊錢全買了“素葫蘆”。頭三回掙的錢,連南宮市場也沒有出,全向“前輩”買了“素葫蘆”。張遠以這樣的舉動,表明對南宮這個小“圈子”前輩的尊重——老話說“同行是冤家”,咱一個外地小后生不是來搶買賣的,合作共贏吧……
從小受民間文化的熏陶和在故宮的歷練,令張遠對傳統文化、民間工藝的喜愛和仰慕之情與日俱增、根深蒂固。這也是他一個“80后”年輕人熱衷於葫蘆烙畫並將其發揚光大的根源所在。而作品能夠順利進入南宮市場,則更堅定了他從事葫蘆烙畫的信心和決心。
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
張遠的葫蘆烙畫作品以黑、棕、茶、黃、白五色為主要色調,線條流暢、簡潔明快。完成一幅烙畫作品,需經過設計、構圖、選料、拓稿、熨烙、修整、平磨、拋光、設色、留白等步驟。要根據構圖需要掌握烙具的速度、控制烙具的溫度、把握烙具的角度和壓力,運用落、起、止、走、住、疊、圓、回、藏等多種運烙技巧,進行點燙、立體燙、工筆白描燙、面燙、線燙、冷燙、烘燙、間隔燙、特技燙、混燙……
一方面憑悟性和執著自己摸索,另一方面虛心求教、轉益多師。張遠的烙畫技藝“上道”后,山西工美的張老和其他老師為他以后的發展指明了方向,中國烙畫界的兩位前輩高人陳老和李老給他提供了很多拓展表現力的思路和想法,而殷寶山、殷保勤兄弟幫助他在烙具上進行的具有獨創性的改革,直接推動張遠的作品更上層樓。
殷氏兄弟也是定襄人,他們是電子元件領域的高手。殷寶山在北京的時候,以制作電吉他音箱、變聲器、電貝司電子元件名噪京城,曾是搖滾界幾位大咖的“御用”設計師。殷氏兄弟為張遠設計、制作烙具貢獻很多,改良后的烙具調溫區間可控制在5~10℃——對電烙鐵而言,這是一個相當了不起的精確度。張遠自己制作各種規格、粗細、形狀的烙頭上千個,毫不夸張地說,張遠的烙具就是中國葫蘆烙畫界最頂級的工具。運用這些烙具,能在2厘米高的葫蘆上烙出100個“福”字——這已經是“微雕”的境界了。
創作工具得心應手、隨心所欲,使張遠如虎添翼,得以在葫蘆烙畫領域縱情施展才能。他的工藝技法、作品風格經常被人模仿,張遠,成為烙畫葫蘆領域的領跑者。
張遠的烙畫,運用中國畫勾、勒、點、染、皴、白描等手法,燙出豐富的層次與色調。運用鏤雕技法,在葫蘆上雕出各種圖案、花紋﹔運用瀝粉貼金工藝,彩畫圖案花紋隆起、立體感強﹔運用景泰藍掐絲、點藍工藝,造型端庄厚重,色釉如寶石般晶瑩深沉,富麗堂皇,富貴典雅﹔借鑒蘭州針刺技法和墨刻技法,發明烙刻工藝,利用溫度變化,用自制的烙畫筆尖在葫蘆表面陰刻線條,線條明晰流暢,表現力極強﹔借鑒民間傳統砑花技法,在不破壞葫蘆表面硬皮的前提下,令花卉、山水、風景形成浮雕效果,烙砑葫蘆也可長久保存﹔將礦物顏料粉碎、研磨,在烙畫的過程中暈染、染色,礦彩葫蘆便有了壁畫效果,古風古韻悠然﹔范制葫蘆是將葫蘆通過花范培育,獲得各種造型的葫蘆,用其制作筆筒、鼻煙壺、擺件、蛐蛐罐﹔張遠的原創酒葫蘆系列精選天然葫蘆,用古法炮制,去瓤蒸煮,用野生蜂巢熬制的天然蜂蠟“吊胎”防漏,純手工制作,是市面上唯一有發明專利和外觀專利的產品。
上述種種工藝,樣樣考較制作者的功夫。比如砑花——使用鈍刀在葫蘆皮上擠壓出陽紋圖案。用力稍大,葫蘆表皮破損﹔用力稍小,圖案淺而不明。力度拿捏完全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因此熟練掌握此技藝者少之又少。至於瀝粉貼金和掐絲冷釉工藝,張遠說目前國內隻有包括他在內的兩人掌握。
“得到”與“留下”
隨著年齡增長,張遠慢慢悟通了“得到”與“留下”的關系——烙畫葫蘆給了他名與利,他有義務和責任在社會上推介這門技藝並努力使之傳於后世。
當年一起修繕故宮的一位小伙伴,后來到影視圈發展。知道張遠烙畫葫蘆的事情后,問他能不能給劇組制作道具葫蘆。張遠當即應允免費提供,只是提了一個小小的要求:盡量給葫蘆一個特寫……
拍《水滸》林教頭風雪山神廟,大雪紛飛,林沖槍挑酒葫蘆外出沽酒,回來方才撞破陸謙等的陰謀。拍《射雕英雄傳》,洪七公“手裡拿著一根綠竹杖,瑩碧如玉,背上負著個朱紅漆的大葫蘆”。劇中“九指神丐”說:“竹棒與葫蘆,自唐末傳到今日已有好幾百年,世世代代由丐幫幫主執掌,就好像皇帝小子的玉璽、做官的金印一般。”
為了做好這兩個對塑造人物形象起著重要作用的道具葫蘆,張遠反復閱讀原著,細心揣摩人物的性格特點。查閱資料,在網上搜尋《清明上河圖》等名畫的高清圖,明白了宋代酒葫蘆的造型、大小,加心在意制作的兩個道具葫蘆贏得劇組一片喝彩。此后,又為不同的劇組免費制作、提供了各種道具葫蘆。
三年前,參加上海工藝品大師巡回展。張遠帶了包括酒葫蘆、茶具在內的50多件烙畫葫蘆作品參展。開展當天,展位前來了兩位帶著翻譯的日本、韓國客商。這兩位客商拿起這個、放下那個,情緒激動,話語滔滔不絕,兩位翻譯根本趕不上節奏。客商說完了,日、韓翻譯向張遠表達了幾乎同樣的意思:烙畫把中國傳統山水的神韻表現得淋漓盡致!所有的作品都是“神作”!對工藝和技法表示“頂禮膜拜”!
連說帶比劃,鑒賞、感嘆了兩個鐘頭后,日本客商花3萬元挑走17件作品,韓國客商花1.8萬元買走6件。作品裝箱了,日本客商仍拉著張遠的手緊緊不放,又說了一大通。翻譯說,某某先生對能使天然葫蘆著色和掐絲冷釉兩道工藝、配方特別感興趣,希望能購買回日本,開價就行。這下張遠不答應了,雖說“藝術無國界”,但老祖宗傳下來的技藝、絕招,錢再多也不能賣出國啊……
為了得到心儀的創作材料,張遠近年來在定襄河邊鎮、蔣村鄉、季庄鄉以及河北衡水、保定,山東聊城,北京、南京等地訂單種植葫蘆。2015年12月,張遠烙畫工作室成立。2017年,張遠成立弘遠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公司位於定襄縣牧馬路虹橋綠洲30號底商,上下兩層300多平方米的空間,挂著的、擺著的、吊著的烙畫葫蘆、雕刻葫蘆、范制葫蘆、勒扎葫蘆、押花葫蘆、針刻葫蘆、彩繪葫蘆令人目不暇接,一樓大廳的燈罩也都是用葫蘆制成。為了使不同年齡、不同職業的社會群體接納、喜歡烙畫葫蘆,張遠進行了許多有益的嘗試。比如,開發出袖珍葫蘆“哆啦A夢”系列,那個風靡了幾代人的大腦袋、大肚子機器人,造型酷似葫蘆。一排從小到大七八個,憨態可掬,令人愛不釋手……
傳承與創新,成就了張遠,也成就了葫蘆。(郭劍峰 馮曉磊 趙 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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